编者按
“发展林下经济，壮大林草产业”，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明确提及的内容。
4月13日，在《纲要》发布一个月之际，封面新闻记者随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林下经济”报道组前往福建，探访我国森林覆盖率连续多年位居首位的省份。这也是继去年10月，记者探访“国家林下经济示范基地”总数位居全国前列的湖南之后，再次深入我国“林下经济”重地。
在福建，记者试图解析其林下经济产值突破千亿背后的经验，寻找其挖掘“森林食物”的成功样本，以及尚在解决的问题和应对方案。
封面新闻记者 卢荡
“积极发展林草产业，培育壮大林下经济、森林康养等业态。”这是今年2月正式对外发布的《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锚定农业农村现代化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意见》提及的内容。
关于这份文件的重要性，可以看看百姓对它的俗称——“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
短短一个多月时间，“中央一号文件”和“‘十五五’规划纲要”均明确提及“林下经济”，足见其重要性。
记者从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了解到，我国林下经济经营和利用林地面积已达6亿余亩，各类经营主体达95万个，年产值已从2013年的4575亿元增加到2023年的1万亿元。
发展林下经济，已成为我国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助力乡村振兴的重要途径。
那么，什么是林下经济？业界较为一致的观点是：以林下种植、林下养殖、采集加工、森林景观利用等内容为主。它不仅能提供丰富多样的“森林食品”，还是山区林区重要的绿色富民产业。
福建省上杭县和康“共富林场”内的骨碎补种植基地。封面新闻记者 卢荡 摄影
关键词：共富林场
福建，我国南方重点集体林区，东南沿海重要生态屏障，其森林覆盖率高达65.85%，具有发展林下经济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
记者从福建省林业局获悉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省林下经济经营利用面积达3501万亩、产值1005亿元，吸纳了超过170万人参与林下经济发展。
170万人是什么概念？记者注意到，3月19日，福建省统计局、国家统计局福建调查总队联合发布的《2025年福建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该省常住人口为4190万人。
两组数据对比可见：在福建，相当于超过4%的人口规模参与到林下经济之中。
41岁的汤铜华，便是这“4%”里的一员。4月13日，当记者从厦门驱车两个多小时，在龙岩市上杭县白砂镇的中草药种植基地见到他时，这位福建和康药植科技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提到最多的词之一，竟是“共富”。
地处福建西南部、武夷山脉东南坡的上杭县，林地面积343.7万亩，森林面积329.9万亩，是典型山区林业县，也是我国最早推进集体林权制度改革的地区之一。
关于“共富”，记者从汤铜华等多位受访者的表述中，大致梳理出这样一个答案——在上杭县，“共富”是一项重大政治任务。
记者了解到，2025年，上杭县印发实施了《建设共同富裕试点县实施方案（2024-2029年）》。记者查阅《方案》发现，“生态共富”的重要任务之一便是探索“共富林场”模式，盘活林地资源，发展林下经济，实现生态价值转化。
关键词：林下经济不动产权证
汤铜华是“共富林场”的参与者之一，也是这一模式的受益者之一。
虽然已时隔一年多，汤铜华依然清晰记得2024年12月10日上午，他在上杭县不动产登记中心领到了颁给福建和康药植科技有限公司的“林下经济不动产权证”。这，也是上杭县发放的首份这一证件。
2024年12月10日，汤铜华在上杭县不动产登记中心领到“林下经济不动产权证”。图片来源：上杭融媒
在上杭县自然资源局党组副书记、林业局局长邱日荣看来，这份特殊的产权证为当地林下经济的规模化、规范化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
回忆起这本棕红色的产权证，汤铜华形容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邱日荣解释，包括福建和康药植科技有限公司在内的不少林下经济参与主体，并非林权证持有者，只是租借方，导致难以获得银行贷款支持。而林下经济不动产权证可作抵押融资，甚至项目申报凭证，可以说为林下经济经营业主提供了有效物权保障。
汤铜华证实，正是得益于“林下经济不动产权证”，和康药植科技有限公司顺利获得了贷款。
关键词：福建速度
而记者采访发现，这份“林下经济不动产权证”的背后，其实藏着一个鲜为人知的“福建速度”。
2024年11月13日，福建省自然资源厅会同省林业局、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福建监管局印发《关于规范开展林下经济不动产登记促进林权价值增值的通知》，就规范开展林下经济不动产登记，促进林权价值增值有关事项进行明确。
根据《通知》，利用林地及林地上的森林、林木发展林下种植、林下养殖、森林景观利用等林下经济，具备七种条件的可办理不动产登记。
为尽快解决汤铜华等林下经济从业者的燃眉之急，上杭县不动产登记中心也开启“加速度”。
速度有多快？从三部门印发《通知》到汤铜华领证，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其实，“福建速度”的背后，离不开国家层面对林下经济的系统性支撑。
比如，我国先后出台《全国集体林地林下经济发展规划纲要（2014—2020年）》《全国林下经济发展指南（2021—2030年）》《林草中药材产业发展指南》，立足不同发展阶段，从各地自然条件、资源禀赋、产业基础等林情地情出发，科学规划林下经济区域布局、重点领域和经营模式。
比如，在政策引导方面，鼓励利用商品林地高效发展林下经济，在符合公益林生态区位保护要求和不影响公益林生态功能的前提下，可以合理利用公益林林地资源，适度发展林下经济。
比如，在改革驱动方面，鼓励各地先行先试，在林地经营、资源利用、林权融资等方面大胆探索。
关键词：林地整合入股
正是受益于“多层级支持”这一“天时”，汤铜华所在的和康药植科技有限公司与上杭白砂国有林场合作，已规划立体中药材种植面积12500亩，投资590万元建成320亩中药材种植基地，形成以骨碎补、淫羊藿、金毛狗蕨为核心的特色药用蕨类植物种植示范基地。
“通过场、村合作共建，流转林下闲置空间种植骨碎补，已种植1500多万盆，推动公司年增收465万元、林场年增收66万元。”汤铜华表示，通过“企业+合作社+农户”合作模式，联合12个乡镇23个村（合作社），以“林地整合入股”模式，盘活千亩村集体闲置林地种植骨碎补、淫羊藿，并提供就近务工岗位1200个，人均年收入3.6万元，实现了“家门口就业”。
汤铜华还透露了两项创新：一是推行“统一供苗、培训、管护、采收、加工、销售”的“六统一”标准化管理。二是建立“保底收购+溢价返还”机制，即市场价高于保底价时，溢价部分80%返还种植户。
他算了一笔账——骨碎补每亩每期（四年）增收5.4万元、淫羊藿每亩每年增收1.8万元。23个合作村集体（合作社）共增收780万元，带动836人次务工增收165万元，助力脱贫户170人次、总增收1.53万元。
“企业+合作社+农户”等创新合作模式，让林农实现“家门口就业”。封面新闻记者 卢荡 摄影
关键词：多维联动模式
关于“共富”，记者还了解到，上杭县已成立由林业部门牵头，财政、农业、供销、金融等多部门及国有林场参与的“共富林场”创建专班，制定了《共富林场认定主要指标体系》，涵盖生态、经济、社会三大类10项指标，明确经营规模、联农带农、增收成效、权属明确等硬性要求。截至2025年底，已培育县级“共富林场”15家、推荐市级3家。
同样是推动林下经济发展，位于白砂镇大科村的大科飞地“共富林场”，采取了“政府引领+龙头企业+国有林场+合作社+农户”的多维联动模式。
邱日荣介绍，镇政府统筹争取各级补助资金，完善“共富林场”种植平台、步道、水肥一体化等基础设施，建成林下中草药种植标准地。周边村以集体、林农入股模式在“共富林场”标准地按投资入股比例划片种植。福建和康药植科技有限公司在提供种苗的同时，与村集体、林农签订保底收购合同，确保村集体、林农投资增收渠道畅通。
根据规划，拟种植1000亩骨碎补、淫羊藿等林下中草药。初步测算，骨碎补每亩可营收5.6万元，淫羊藿每亩可营收1.8万元，并可提供30个就业岗位，年增加收入百万元以上。
关键词：靠技增收
在汤铜华看来，以前中药材发展更多是“靠天吃饭”，而现在则是“靠技增收”。
他以骨碎补举例，这种治疗跌打损伤的传统名药曾在福建、江西、湖北、四川等地拥有较多野生资源。但目前，已显稀少。
归属于“蕨类植物门”的骨碎补，是一种“附生植物”，通常附生于树干、林中岩石等处。传统手段种植难度极大，而市场需求量巨大。
其实，骨碎补入药有着悠久的历史。比如，宋代中医典籍《圣惠方》中便有以骨碎补为君药的方剂。明代《本草纲目》也有对其药理的记载。
汤铜华说，和康药植科技有限公司、白砂国有林场合作建设苗木繁育基地，联动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进行产学研合作，在全国率先对骨碎补进行了人工产业化繁育，攻克了蕨类药材“成苗难、长势慢”的技术瓶颈，将育苗周期从8年缩短至1年半，成活率从30%提升至85%。
福建省上杭县和康“共富林场”繁育中心，一处“环保除虫”点。封面新闻记者 卢荡 摄影
在他看来，上杭县的林下经济探索，不仅为当地百姓拓展了“共富”路径，还为中药材规模化种植提供了优质苗木良种。
邱日荣透露，截至2025年底，上杭县从事林下经济的新型经营主体已达1390家。林下经济经营面积突破101万亩，实现林下经济总产值35.2亿元，同比增长4%。累计带动3.2万户林农参与林下经济发展，户均年增收6000元以上。
后记
采访中，汤铜华提及一个心愿——希望在上杭县打造全国最大蕨类中草药基地。“我就是本地人，研究生毕业就回到了家乡，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家乡实现这个心愿。”
而对于“共富”，他认为当不同主体组成利益共同体，充分发挥各自优势，通过规范化、标准化生产，可大幅降低市场风险，并实现共同受益。
采访结束后的深夜，记者查阅《2026年上杭县政府工作报告》，发现多个有关汤铜华和林下经济的利好。比如稳步推进“共富林场”培育，比如大力发展骨碎补等林下种植，比如积极创建林下经济示范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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